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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已出蘭良足畏 朱將成碧尚可求——鄧中夏與吳獬

2019-07-04 17:18:27  來源:紅歌會網  作者:馮資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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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15年6月,正值郴郡六城聯立中學放暑假前夕,湖南高等師范學校的招生消息傳到郴州,鄧中夏決心報考這個學校,他借了哥哥鄧隆泮的中學畢業證書,改名為“鄧康”,與叔叔鄧典訓及同班同學張楚等9人一同報考。文史科考經義與史論,經義題為《“詩云:迨天之未陰雨,撤彼桑土,綢繆牖戶,今女下民,曷敢侮予。孔子曰:“為此詩者,其知道乎,能治其國者,誰敢侮之?”》,史論題曰《“鄧艾自陰平趨蜀,漢尼拔自阿爾卑斯山趨羅馬論”》。兩周后發榜,鄧中夏與張楚取錄文科,鄧典訓取錄博物科。要到省城去讀書了,祖母鄺老夫人要為孫子雇請一個挑夫,鄧中夏執意不從,自己挑著行李就要上路。家里的長工鄧玉思過意不去,接過行李擔送他叔侄倆出了鄧家灣。進入郴縣境內后,鄧中夏堅持讓鄧玉思回去了,自己挑著行李與叔叔曉行夜宿,舟車勞頓,按時到校報到注冊。

  高等師范學校就在湘江邊上,背山面水,佔盡山水形勝。校舍是前四大書院之一的岳麓書院故址,為張拭、朱熹講學之所。地勢開闊,氣宇軒昂,前有朱張亭,背倚岳麓峰,第一重大門上兩邊懸掛“惟楚有材,于斯為盛”門聯,進得第二張大門,又是一聯:“納予大麓,藏之名山”。鄧中夏的父親鄧典謨早年曾在這里師從王先謙,如今,他的弟弟和兒子也來這里求學了,遠在京城銓敘局銓衡科任科員的鄧典謨特意飛書表示祝賀。

  鄧中夏與張楚分在國文科乙班,同班同學中有湘鄉的蔡和森、王光霞、醴陵的朱芳圃、耒陽的蔡人龍等人。校長吳嘉瑞,教務主任劉宗向,皆為湖南有名的舊派人物,循清末兩湖書院舊習,其辦學宗旨“曰培養德性以作忠孝,曰開拓智識以致實用,曰作興志氣以振頑懦”,以六經小學為主,主要課程都用古文教材,用文言文講授。每月朔日還要奉行祭孔典禮。鄧中夏不滿這種守舊的氣氛,一面努力學習必修功課,一面尋求新知識。在他眼里,國文科主任兼國文教員吳獬先生顯得格外與眾不同。

  吳獬(1841-1918),譜名熙藻,字風笙,號子長,湖南臨湘縣人,清光緒十五年進士。赴京會考途徑武昌時,湖廣總督張之洞久聞他的文名,親自前往旅館相見,論學終日,回督署后對僚屬說:“洞庭一杯水,唯鳳笙飲一匙,我與諸公僅嘗其點滴耳。”他任廣西荔浦知縣時,每日坐衙堂上審理訴訟,立判曲直。也經常微服私訪,了解民間疾苦,每有重要事件,下屬還未稟報,而他早已知曉了。后因荔浦發生販賣人口出洋做苦力一案,他上書朝廷請求嚴懲販者。因此案牽涉洋人,朝廷不敢辦理,吳獬憤然辭官,在桂、湘、鄂、贛、蘇等數省執教,門生遍及各地,被譽為“文章雄九郡,桃李遍東南”的教育家。

  開學不久,主政湖南的湯薌銘,于10月20日導演了一場擁戴袁世凱復辟帝制的“國體投票”丑劇。吳獬以碩學通儒身份接到請柬,被湯鄉銘用轎子接到將軍府內的大堂出席會議,在會上稀里糊涂被選為省國會代表。平時不問國事的吳先生,得知會議君主立憲的真相后,當即佯裝腹痛,拒絕前往“又一村”赴宴,連呼要回學校去服藥。湯鄉銘無法,只好令人雇轎送他回去。回到學校后,吳獬與學生談及此事,大罵袁世凱、湯鄉銘,鄧中夏蔡和森等同學熱烈鼓掌。受吳獬先生的影響,是年底,鄧中夏仿照駱賓王為徐敬業所撰《討武曌檄》,寫了一篇《討袁世凱檄》,經吳獬先生潤色后,署名投寄創刊不久的長沙《大公報》。該社懾于湯鄉銘的淫威,不敢發表。

  吳獬先生在教學中敢于創新,不守一家之說,敢于對名家作品進行評論,努力推進民主進步思想。他雖然也用古文教學,但他注重口語化,通俗易懂,朗朗上口。第一節課他講《國文淺論》,著重分析作文之法,開門見山,論說精彩。“國文,向來論者有濃、淡、平、奇等派。如規矩分明者,所謂平也;如飛騰變幻者,所謂奇也;如清剛圓潤者,所謂淡也;如博麗崇閎者,所謂濃也。各有獨到之處,不可相非”。他主張“用布局之法”,“先從平與淡者著手”,“分出條理”,“用密字治之”。則“明通暢茂”,“豪宕縱橫”,“言雋之妙”。他對學生強調說,“夫作文非難,讀之難耳。前人有謂讀十篇,不如作一篇。謂多作則機栝熟。此謬言也。愚則謂作十篇,不如讀一篇。文家所以得力,全在講與讀中。諸君如不遐棄,請試用鄙言,用力少而收效多,或者旋至而立效乎”。講詩韻時,不照本宣科,而是引用唐詩宋詞為例。有時也引征自己的作品《一法通》,來闡述詩歌韻目的用法及其規則:“一法通,萬法通。事憑忠,理憑公。大戶窮,一包膿……”,學生很喜歡聽他的課。

  當時文科第一年沒開體育課,學生們只好在課余或者節假日相約去游泳或登山。有時同學們也會邀請吳獬先生與生同樂。但年事已高的先生走到愛晚亭就打回轉了。望山興嘆的先生,目送他的學生們興致勃勃登高攬勝。他給學生們講岳麓峰上飛來石、自來鐘的傳說,講禹王碑的故事,講鐘鼎文的造字規則。他說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常在這里爬山,還會站在山頂最高處,遙望湘江上大小船舶往來如梭,省垣數十萬房宇鱗次櫛比,還時而邀朋約伴,吟詩作對。有一次,鄧中夏爬山歸來,告訴先生云麓道宮的對聯寫得很好,巧妙地把道觀名稱嵌入聯中,“封云絕頂猶為麓;求道安心即是宮”。吳獬先生聽后哈哈大笑,手捻長須說,此聯正是老夫應道長之請所作也。鄧中夏一聽先生所言,敬佩得不得了。

  鄧中夏課余,不是呆在閱覽室里看書閱報,就是上門找吳獬先生討教,先生有問必答,三兩下點撥,讓鄧中夏茅塞頓開。他的作文深得先生夸贊,《擬柳子厚零陵郡復乳穴記》、《擬蘇東坡游赤壁賦》、《擬馬文瀟戒兄子書》等,通篇都是圈圈點點,被先生的眉批、旁批和腳批批注得滿滿的,并被作為范文,在校內張榜公布,引得同學們一片嘖嘖之聲。

  吳獬先生生活簡樸,總是一身舊藍布大褂,一雙圓口布鞋,夏天一把蒲扇,冬天一個手籠。楊昌濟先生在班上講授《倫理學》時,就曾以吳獬先生的故事來論述為人處世、修身治國的道理。民間流傳的《增廣賢文》《百家姓》《三字經》《千字詩》等書雖有助于社會教化,但內容有所不足,吳獬先生便經常懷揣一支短筆、一個墨盒及一疊稿箋,收集民間理民間俚語俗諺諧聯,經過十余年的努力,稿箋裝了幾竹簍,最后編纂成《一法通》三卷,自己墊資木刻成書,贈送給各地鄉民和私墊,勸勉青少年積極求學、努力上進。書中不乏“只有千里的名聲,沒有千里的威風”“麻風細雨濕衣裳,酒肉朋友敗家常”“貧賤之交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”“平生只會量人短,何不回頭把自量”“人不知自丑,馬不知面長”等警言策句。為官廣西時,體察民情,秉公執法。荔浦賭風嚴重,吳獬作《戒賭歌》相勸:“切莫賭!切莫賭!賭博為害甚猛虎。猛虎有時不亂傷,賭博無不輸精光!切莫博!切莫博!賭博唯害絕無樂!妻離子散家產破,落得頸項套繩索……”,并嚴懲首犯,僅數月賭風基本絕跡。鴉片輸入中國,不少人吸食成癮,他作《戒煙歌》:“鴉片煙,罪惡淵,吸上癮,面黃蓮,傾家蕩產淚漣然。鴉片煙,罪惡藪,吸上癮,如病狗,精神萎靡四肢朽。鴉片煙。罪惡源,賣兒賣女湊酒錢,轉嫁婆娘更可憐。鴉片煙,罪惡極,不吃飯,把煙吸,無力勞作成殘疾……”。婦女裹腳,痛苦不堪,他便作《放足歌》:“小腳一雙,眼淚一缸,骨肉痛楚,苦難備嘗。可憐天下,婦女遭殃。……這些破除迷信與陋習的歌謠,深深打動了鄧中夏的心靈。

  鄧中夏從小就聽祖母和鄧玉思吟誦過很多湘南民謠,所以對民謠情有獨鐘,來長沙后也注意向同學和附近的居民搜集民謠。他特別喜歡吳先生的《一法通》,曾向吳先生借來三卷本《一法通》,在日記本上抄錄。吳先生憐其抄錄費勁,特意贈他一套,并勉勵有加。考上北大后,他把這套《一經通》帶到北京,時常習誦之。他還報名參加了周作人、劉半農發起成立的“歌謠研究會”,在《新生活》等刊物上發表自己搜集或創作的湘南民謠。成為職業革命家以后,因顛沛流離,居無定所,吳先生的贈書不知所終。他在長辛店、滬西開辦工人補習學校講課時,在平民教育講演團以及在上海、廣州等地的講演中、在莫斯科撰寫《中國職工運動簡史》的過程中、在湘鄂西戎馬倥傯里的歲月里,都從這本《一法通》中汲取養分,引用其中的警言策句,對工農大眾、紅軍將士及工運領袖進行通俗易懂、淺顯而又深邃的說服。“針大的眼,碗大的風。瞞病必死,瞞賬必窮”、“谷貴傷民,谷賤傷農”、“治世能臣,亂世英雄”、“船到江心牢把舵,箭在弦上慢開弓”、“馬欄里關貓公,爛稀松,搟面杖吹火,一竅不通”等等。

  對聯是鄧中夏喜愛的一種藝術形式,他讀小學時曾在課堂上與先生楊書孔聯對,先生出上聯“王昭君跨馬出塞”,他不假思索對曰“李老子騎牛過關”。后來又在家里與前來看望父親遠道歸來的鄉紳對詩,鄉紳出句“琵琶琴瑟八大王,王王在上”,鄧中夏稍作思索后答曰:“魑魅魍魎四小鬼,鬼鬼犯邊”,贏得滿堂喝彩。有一次,吳獬先生問他,假如要你撰寫一幅岳陽樓的對聯,你會怎么寫,從哪落筆?。鄧中夏回答,應該緊扣“先天下之憂而憂,后天下之樂而樂”來寫。誰知先生卻批評鄧中夏是“嚼別人吃過的剩饃,索然無味”。先生當即展紙潑墨,寫下一副聯語:“呂道人太無聊,八百里洞庭,飛過來飛過去,一個神仙誰在眼?范秀才亦多事,數十年光景,什么先什么后,萬家憂樂獨關心!”鄧中夏仔細咀嚼,覺得此聯似貶而實褒,獨辟蹊徑,別具一格,寓意高深,回味無窮。他最喜愛先生為長沙校經堂的題聯,“總要十年功,博覽后好專精,專精后好博覽;何為百家貨?當行中能出色,出色中能當行”,覺得此聯所云博覽與專精,當行與出色,相輔相成,道出了讀書治學修身的規律。后來,他在北大組建“曦園”時,就仿照吳獬先生作一集句聯,“清操厲冰雪,赤手縛龍蛇”,請劉仁靜書寫,以此激勵自己奮發有為。

  吳獬先生只教了鄧中夏一年的課程,就回鄉里養老去了,國文教員由徐特立接任。鄧中夏畢業后,隨父親到北京,考入北京大學國文門。此時湖南高等師范學校也遵照部令停辦,不再招生。學校歸并于湖北武昌高等師范學校,教學設備及校舍留存籌辦湖南大學。1918年6月底,正在北京大學讀大二的他,會晤了來京組織赴法勤工儉學的蔡和森,從蔡口中得知,吳獬先生不久前在家鄉病逝了,為此。鄧中夏難過了好一陣。他很懷念吳獬先生,從先生那里,他學到的不僅是怎樣作文,更重要的是如何為人。先生致力平民教育的進步思想,讓想讀書的人都能讀上書,對鄧中夏影響極大。所以他在北大組織平民教育講演團、創辦長辛店勞動補習學校、受聘直隸高等師范學校新文學教授、出任上海大學校務長,都與吳獬先生的思想浸潤與人格感召不無關系。后來,鄧中夏在報刊發表文章時,有時還特意取筆名“無懈”,一是諧音“吳獬”,紀念先師。二是“吾澥”,吾仲澥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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